2026 年 4 月 1 日，金边国际机场。

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被中国特警套上黑头套，推上南航客机。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中国某地，特警摘下头套，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叫李雄，汇旺集团董事长，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在他主管汇旺的几年里，这个名字在金边华人圈无人不知，街边小店贴着汇旺支付的红色二维码，餐馆老板用它收账，赌场用它结算。汇旺支付自称「柬埔寨的支付宝」，听上去人畜无害。

但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水面之下，是一个 240 亿美元的地下金融帝国。一个由数千个 Telegram 群组编织而成的犯罪服务超市。一个比暗网之王 Hydra 大五倍、比 FTX 巅峰期还庞大三倍的非法市场。

它的名字叫汇旺担保。

李雄的落网，距离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被押解回国刚好过去 84 天。这两个人的先后归案，宣告了加密货币历史上最大的一个洗钱帝国正式走向终结。

一个福建少年的黑色发家史

要理解汇旺担保，必须先理解它背后的那个人。

陈志，1987 年生于福建连江县晓澳镇。这个靠海的小镇，东与马祖列岛隔水相望。陈家家境普通，经济水平在当地属于中等偏下。陈志读完初二就辍学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他的「教室」从课堂搬到了网吧。

2005 年前后，福建沿海的网吧野蛮生长，一批少年在这里完成了中国互联网黑产的最初启蒙。陈志就是其中之一。他拉着几个同学组建了一支小团队，靠搭建《热血传奇》游戏私服、破解正版服务器、倒卖用户信息为生。这些生意在当时的法律灰色地带游走，但利润丰厚。游戏私服，成了他积累财富的第一桶金。

他的同乡后来回忆，陈志还做过数据买卖、开过相亲网站和游戏交友网站。总之，只要是互联网上能赚钱的事，合法不合法，他都干。

2010 年前后，陈志带着大约 50 万元赃款，离开了连江。

目的地：柬埔寨。

金边造梦

2011 年的金边，还是一座混沌初开的城市。中国资本刚刚开始涌入东南亚，柬埔寨的房地产市场一片蓝海。陈志抓住了这个窗口。

他没有去跟大开发商抢热门地块，而是在金边郊区低价买地，盖小房子和商铺。这种打法成本低、周转快，非常适合一个手头资金有限但嗅觉敏锐的投机者。

2014 年，陈志花 25 万美元办理了柬埔寨投资移民，拿到当地国籍。从此，「福建网吧少年」的身份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柬埔寨华裔企业家 Vincent Chen Zhi」。

2015 年，太子集团（Prince Holding Group）正式成立。

接下来的速度令人目眩。太子集团的招牌在金边市中心竖起，业务从房地产迅速扩展到银行、保险、电信、零售、旅游。旗下的太子广场购物中心成为金边地标，太子银行于 2018 年拿到正式牌照。陈志甚至成立了太子基金会，高调做慈善，捐款总额超过 1600 万美元，完美地塑造了一个「备受尊敬的企业家和慈善家」形象。

政治关系是这台机器最关键的润滑剂。陈志曾花 2000 万美元为柬埔寨时任首相洪森举办 68 岁生日宴，邀请各国使节撑场面。他先后获得皇家法令任命，担任内政部大臣韶肯、国民议会主席韩桑林、首相洪森和继任首相洪玛奈的顾问。2020 年，他获封「公爵」头衔，拿到外交护照。

在金边街头，超过三分之一的劳斯莱斯属于太子集团。陈志本人出行，保镖随行，座驾是劳斯莱斯。一个见过他的人这样描述：小个子，大约 1.68 米，大脑门，一口福建口音，眼神里透着「一种狠」。

这一切光鲜的表面之下，太子集团真正的利润引擎，是另外一种生意。

诈骗工厂

从 2015 年开始，陈志在柬埔寨各地建造了至少 10 个封闭式园区。

这些园区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外人无法进入。数千名来自中国、越南、缅甸、印尼等国的跨境工人被招聘广告吸引而来，许诺高薪的 IT 工作。等他们踏入园区大门，护照就被没收，手机被监控，从此沦为电信诈骗的「工具人」。

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揭开了这些园区的运作细节：太子集团的诈骗团伙掌握了数百万个手机号码，在多个园区建立「电话农场」式的呼叫中心。其中两个机构配备了 1250 部手机，控制着约 7.6 万个社交媒体账号。太子集团的内部文件甚至教导员工如何跟受害者建立虚假的亲密关系，并建议「避免使用过于美丽的女性头像」以增加可信度。

这就是所谓的「杀猪盘」。先用虚假身份和受害者建立信任和情感联系，「养猪」；再诱导受害者在伪造的投资平台上投入真金白银，「杀猪」。

陈志本人直接参与管理这些诈骗基地。他的账本里，利润记录被明确标注为「杀猪」，详细标明每个项目负责的楼层和建筑。对于反抗的工人，他的指令是四个字：「可以打，但不能打死。」

加密分析公司 Elliptic 在园区的 Telegram 群组中，甚至发现了用于拘束工人的电击脚镣的销售广告。

诈骗赚来的钱，源源不断地从受害者的银行账户流向太子集团的地下金库。但这些钱是「脏」的，无法直接进入正规金融体系。

它们需要一条河来「洗」。

这条河，就是汇旺。

暗网版淘宝

2021 年，汇旺担保（Huione Guarantee）在 Telegram 上悄然上线。

它最初的定位看上去很正常，一个房地产和二手车的交易担保平台。买家付钱给汇旺担保的机器人，卖家交货后，买家确认收货，汇旺再把钱释放给卖家。中间收取佣金。本质上就是淘宝的「确认收货」模式。

但很快，这个平台上交易的「商品」就变了味道。

洗钱服务成了最核心的品类。在汇旺担保的 Telegram 群组里，商家公开打着广告：收脏钱、出干净资金。行话管持有赃款或银行信息的人叫「料主」，管诈骗园区底层员工叫「狗推」，管洗钱中间人的工作叫「搬砖」。

一个典型的洗钱流程是这样的：诈骗团伙通过「杀猪盘」骗到一笔钱，把钱交给汇旺担保上的中间人。中间人通过一个「资金骡」网络，遍布十几个国家的空壳账户，将资金层层流转，最终以 USDT 稳定币的形式返还给诈骗团伙。中间人和资金骡各自抽取佣金。

整个流程，就像一条精密运转的工业流水线。

汇旺担保不只卖洗钱服务。它的商户还提供：诈骗话术包、假网站开发、AI 换脸技术、被贩卖人口的个人信息数据库、各国公民身份资料、星链（Starlink）卫星设备（用于诈骗园区的通讯），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犯罪工具，在这里都能买到。

汇旺担保就是一个明码标价的犯罪超市，Telegram 群组就是它的货架。

到 2024 年年中，Elliptic 首次曝光这个平台时，它的交易额已经超过 110 亿美元。到 2025 年初，这个数字翻了一倍多，达到 240 亿美元。Telegram 上活跃的汇旺担保公群高达 9289 个，注册用户超过 90 万。

做个对比：历史上最大的暗网市场 Hydra（九头蛇），运营了整整六年，总交易额不过 50 亿美元。汇旺担保只用了不到四年，就达到了它的五倍。

彭博社获得的汇旺国际支付 2022 至 2023 年间的部分内部文件，记录了数千名受害者和数千万美元的交易。文件显示，汇旺的员工直接参与监控交易和处理纠纷，平台定期从交易中抽取佣金，甚至向「表现优异的洗钱团队提供大额信贷额度」。

在金边，汇旺国际支付的办公地点位于汇旺支付总部大楼的二楼。这座玻璃与混凝土结构的建筑，入口处伫立着两座熊猫雕像。楼上的员工使用化名办公，一个部门负责对接诈骗者，一个部门监控 Telegram 频道，还有一个部门追踪分布在十几个国家的资金骡账户。

当 USDT 也不够安全

汇旺帝国真正令人震惊的地方，不在于它的规模，而在于它的进化速度。

2024 年 7 月，Tether 公司冻结了汇旺支付一个钱包中的 2962 万 USDT。冻结的原因，是这个钱包收到了与朝鲜黑客组织 Lazarus Group 相关的被盗资金。链上侦探 ZachXBT 进一步发现，日本 DMM 交易所被盗的 3500 万美元赃款，最终也流入了汇旺支付的地址。

USDT 被冻结，对汇旺来说是一个存亡级别的威胁。

因为 USDT 虽然运行在区块链上，但它本质上是中心化的，Tether 公司可以随时配合执法机构一键冻结任何地址上的 USDT。对于一个以 USDT 为命脉的洗钱帝国来说，这等于咽喉被人捏住。

汇旺的回应令整个行业侧目。

2024 年 9 月，汇旺集团推出了自己的美元稳定币 USDH。它的官方宣传语直白得近乎嚣张：「避免传统数字货币常见的冻结和转账限制」、「不受传统监管机构的限制」。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造了一个不会被冻结的 USDT。

USDH 只是开始。汇旺紧接着推出了自己的区块链 Huione Chain（又名 Xone 链）、自己的加密货币交易所 Huione Crypto、自己的通讯软件 ChatMe，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数字暗黑王国。

它甚至试图通过 ICO 来融资，发行区块链原生代币「HC」。

这套操作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如果 USDT 的咽喉被 Tether 捏着，那就自己造一个没人能冻结的稳定币；如果 Telegram 可以封禁群组，那就自己做一个通讯软件；如果现有的区块链可以被追踪，那就自己搞一条链。

围剿

但他们错了。

2024 年 7 月，Elliptic 发布首份汇旺担保调查报告，像一颗炸弹投入了全球监管机构的视野。

汇旺担保迅速更名为「好旺担保」（Haowang Guarantee），试图与汇旺集团进行品牌切割。汇旺支付的官网也删除了描述汇旺担保是「子公司」的页面。但好旺担保自己在社交媒体上承认，汇旺集团仍然是其「战略合作伙伴和股东」。

2025 年 5 月 1 日，美国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正式将汇旺集团列为「首要洗钱风险机构」，宣布计划将其完全排除出美国金融体系。FinCEN 的报告中特别点名了汇旺集团的三个实体，汇旺支付、Huione Crypto 和好旺担保，称它们与母公司「实质上是一回事」。

同月，Telegram 出手了。

5 月 13 日，Telegram 以「违反服务条款」为由，一次性封禁超过 3000 个与汇旺相关的账户和频道。48 小时内，好旺担保发布停运公告，称「所有 NFT 和群组已被封禁」，宣布停止一切业务。

帝国看似倒塌了。但汇旺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停运后的几周内，区块链分析公司 Chainalysis 发现，与汇旺实体相关的加密货币交易量不降反升。好旺担保将用户导向了一个名为「土豆担保」（Tudou Guarantee）的新平台，声称已收购该平台 30% 的股份。好旺还入股了土豆担保，实现了业务换壳重生。它甚至开发了独立通讯软件 ChatMe，试图彻底摆脱对 Telegram 的依赖。

但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2025 年 10 月 14 日，美国司法部和财政部联合宣布：对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提起刑事起诉，发出全球通缉令，并没收其名下 127,271 枚比特币，当时价值约 150 亿美元。这创下了美国司法历史上单次没收加密资产的最高纪录。同时，美国财政部将 146 个与太子集团有关的个人和实体列入制裁名单。英国同日冻结了陈志在伦敦的 19 处房产及所有在英资产。

柬埔寨 2024 年 GDP 总额约 460 亿美元。美国一次性从太子集团没收的比特币，相当于这个国家 GDP 的三分之一。

崩塌

制裁的连锁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2025 年 12 月 1 日深夜，汇旺支付突然发布公告：因「数百万用户集中挤兑」，平台启动《延期兑付方案》，全国线下门店暂停营业，用户资金最长被锁定至 2026 年 1 月 5 日。

金边街头瞬间排起长龙。

Bitrace 的审计数据显示，汇旺支付在 12 月 1 日处理了最后一笔提现后，链上仅剩约 99 万 USDT。它的以太坊业务早在 10 月就已耗尽余额，波场业务在 11 月多次归集热钱包资金应对提现，但最终在 11 月 28 日前后被完全抽空。USDT 日转出规模从月初的 4183 万骤降至 717 万。

自称「柬埔寨支付宝」的汇旺支付，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成了空壳。

数万名在柬华商的身家性命被锁死在一个濒死的平台里。直到最近，仍有多名汇旺用户自发通过社交群组集结，前往柬埔寨国家银行讨债，但至今未获得实质性进展。

2025 年 12 月，柬埔寨方面以「不正当方式取得国籍」为由，撤销了陈志的柬埔寨国籍。

2026 年 1 月 7 日，陈志被柬方押解回国。

2026 年 1 月，汇旺旗下的「土豆担保」退还了 1.3 亿美元 USDT 后疑似关闭运营。

2026 年 4 月 1 日，李雄被押解回国。

至此，这个从福建连江网吧起步、经金边地产镀金、借 Telegram 扩张、靠 USDT 洗钱、用「杀猪盘」养肥的庞大帝国，走完了它罪恶的全部生命周期。

暗河不死

汇旺担保的故事结束了。但它验证过的商业模式并没有结束。

就在好旺担保宣布停运后不久，Elliptic 又曝光了另一个 Telegram 黑市「新币担保」（Xinbi Guarantee），自 2022 年以来已经促成至少 84 亿美元的非法交易，拥有超过 23 万用户。新币担保在美国科罗拉多州注册，其商户业务同样涵盖洗钱、伪造证件、个人信息数据库，几乎是汇旺担保的翻版。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报告指出，东南亚有组织网络犯罪的年利润已接近 400 亿美元。加密货币和地下银行渠道帮助这些犯罪网络快速洗钱，而 Telegram 式的即时通讯平台则为它们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犯罪基础设施。

台湾研究网络犯罪的学者陈燕玉，曾在柬埔寨花了数月时间，与洗钱者、诈骗者及其头目交谈。她的结论冷酷而清醒：「网络犯罪已深度嵌入全球资本主义运作中，从世界各地掠夺资源。它不可能被轻易瓦解。」

240 亿美元的暗河，表面上被截断了。但暗河的河床还在，上游的水源还在，下游的需求还在。

汇旺倒了，但这个世界的阴影面仍然需要一个能让脏钱变干净的地方。下一个汇旺，也许已经在某个 Telegram 频道里，悄悄生长。

参考资料：Elliptic 研究报告、美国财政部 FinCEN 公告、美国司法部起诉书、彭博社调查报道、财新网报道、界面新闻报道、Bitrace 链上数据分析